历史中的叙事力量

市场的历史，就是叙事的历史

回顾泡沫与崩盘的历史，你会发现始终存在一个"主导故事"。事后来看显然不理性，但身处漩涡中心的人们认为那就是"常识"。学习历史叙事是理解当前市场的最佳教材。

1920年代"新时代"叙事与大萧条

1920年代的美国被"新时代（New Era）“叙事所主导。广播、汽车、电话等技术创新被认为将带来永久繁荣。

“这次的繁荣与以往不同。技术创新从根本上改变了经济基础”——这就是当时的主导故事。股价在十年间上涨超过五倍，擦鞋童都在谈论股票投资。

1929年10月的崩盘展示了叙事崩塌可以有多么迅速。“新时代"叙事一夜之间被"大萧条"叙事取代，恐慌性抛售摧毁了实体经济。恐惧的故事冻结了消费和投资，预言实现了自我。

日本1980年代泡沫：“土地永远不会跌”

日本的资产泡沫为叙事经济学提供了一个经典案例。

“土地价格绝对不会下跌”——这个故事与日本特有的土地神话结合在一起，拥有了异常的说服力。即使东京23区的地价可以买下整个美国这样的计算出来了，许多人仍然相信"日本是特殊的”。

1990年的崩溃给日本留下了"失去的十年”（后来延长为二十年、三十年）的叙事。这个"失去的"故事成为数十年间固化日本经济通缩思维的重要因素。

2000年互联网泡沫：“利润不重要”

1990年代末，互联网的出现再次复活了"新时代"叙事。

“互联网将改变一切。传统估值指标已不再适用”——市盈率超过100倍的公司变得司空见惯，零收入公司的IPO被投资者疯抢。

2000年3月纳斯达克的崩盘是叙事转折点多么难以预测的绝佳例证。直到崩盘前夕，“我们还处于早期阶段"“这不是泡沫而是范式转移"的叙事仍占上风。

2008年金融危机：“全国范围的房价不会下跌”

支撑2008年金融危机的叙事惊人地简单。“美国的房价在全国范围内从未下跌过”。

这个故事在统计上是正确的——过去的数据确实如此。但过去的情况并不能保证未来这一基本事实，被故事的力量掩盖了。

次级贷款的证券化等复杂金融产品全部建立在"房价会持续上涨"这一故事之上。当故事崩塌，整个金融体系发生了连锁崩溃。

2015年中国A股：“国家牛市”

2015年的A股泡沫是叙事力量在中国市场的一次集中展现。

“国家牛市”——这个叙事的独特之处在于，它融合了政策暗示、官方媒体的积极报道和社交网络的病毒式传播。“改革牛"“杠杆牛"等各种变体叙事相互强化，将上证指数在短短一年内推高了超过150%。

更值得关注的是散户入市的叙事驱动力。“隔壁老王炒股赚了一套房"“大学生都在开户”——这些身边的故事比任何经济数据都更有说服力。据统计，2015年上半年新增股票账户超过4000万，绝大多数是被叙事而非基本面吸引入市的散户。

当"国家队会托底"的叙事在6月遭遇现实的考验，信心的崩溃比任何人预期的都更加迅猛。杠杆平仓引发的连锁反应与叙事崩塌形成了致命的正反馈循环。

2021年"万物泡沫”：叙事的同时爆发

2021年是叙事分析极为有趣的一年。疫情后的货币宽松为背景，多个叙事同时爆发。

散户反击叙事：“散户投资者向华尔街发起逆袭”。GameStop和AMC的故事将投资决策变成了身份认同问题。

加密资产叙事：“现有金融体系已经腐败。去中心化金融才是未来”。比特币、以太坊以及无数山寨币承载了人们的叙事投射。

SPAC与NFT叙事：“传统IPO流程已经过时"“数字所有权的革命”。

这些叙事的共同点是对现有体制的不信任和对技术将改变一切的乐观主义。

2022-2023年通胀叙事

2022年，世界转而被"通胀"叙事主导。“1970年代式的滞胀即将来临"“央行已经失控”——这些故事蔓延开来，导致了债券和股票的同步下跌。

在中国，“保卫人民币"“经济下行压力"等叙事快速传播。疫情防控政策调整前后叙事的剧烈转换，展示了政策变化如何在极短时间内重塑市场叙事。

2023-2025年AI叙事

ChatGPT的出现引爆了AI叙事。“AI将替代大部分人类工作"“只有Magnificent 7才是赢家"“AGI将在数年内实现”。

这个叙事至今仍在进行中，在RETIC的叙事指数中始终位居前列。它会走上过去泡沫的老路，还是"这次真的不一样”——故事仍在继续。

历史的教训

回顾历史叙事后可以看到一些规律。

第一，所有泡沫都伴随着"这次不一样"的故事。第二，故事最为强大时，人们不会将其视为故事，而是相信那就是"事实”。第三，叙事的转折不是由数据变化引发的，而是由故事本身的内部矛盾或外部冲击触发的。

RETIC重视历史叙事，不是为了从过去预测未来。而是通过了解过去的模式，培养客观审视当前故事的能力。

当然，即使了解历史也仍然可能掉入陷阱。“历史不会重复，但会押韵”——值得记住的是，这句话本身也是一个叙事。